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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跨年随想:中国人与故乡

前年的2014跨年之夜是在去日本度假的船上过的,去年的2015跨年之夜是在去悉尼度假的航班中转机场渡过的,今天的2016跨年之夜,是在家乡渡过的。


这三年里,最大的区别是,没在家里过元旦的时候,家还是个完整的家,但今年想到回家的时候,它已经残缺了。2015年最大的遗憾就是老父的匆匆离世,子欲养而亲不在,真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痛,各种道理其实早就懂,但就是放不下俗务,虽然嘴里说着要多陪陪老人,但终究还是各自忙碌,难以割舍眼下的生活。老人永远离开的时候,才知道有很多话还没有说,也再没有机会说。


比如父辈一代的往事,就一直想父子俩沏一壶茶,对谈一番,但终究没有沏上这壶茶,每次回家都很匆忙,下次吧,下次吧,于是就没下次了。


想做的事情没做,总有很多借口,比如京城米贵要糊口,能糊口了要工作,有工作了要事业,有事业了要发展,有发展了要趁风口多赚些钱再早点退休去与家人欢聚,但世事的安排并不能总围绕你的意愿,终究还是要取舍。


到今年算下来已经是离家在外工作的第十六个年头了,而且也有了自己的小家,但逢年过节,还是摆不脱对家乡的思念,这些年,没有一个春节是在外地渡过,回家过年、过节是一种习惯,也是一种信仰。


对,回家的冲动,起源就是一种信仰的力量,因为中国人一般没有信仰,但又需要归宿,所以我们直觉的信仰离“归宿”在物理上最接近的那些元素......你的出生地、你的家族墓地,否则灵魂就没有着落。记得九月份时候无意中去了意大利的一个边区小镇,镇中心是一座美轮美奂的教堂,比我在中国曾看到的最好的教堂都要壮丽,当地人告诉我说,这样的乡村教堂,在意大利成百上千,耗费了大量的民间财富,但居民的整个生活都是围绕着它,灵魂就有了着落。


这些年家乡变化太大了,四处都在拆迁,从小的老宅子早就没了,自己当年生活的痕迹也没有了,父母在的时候,新房子也是家,但父母不在了,家乡看起来也不再像是家乡,自己也仿佛就是个过客,每念及此,心里就感觉空落落的。这几代人里,很多人既不能在大都市落地生根,又不能在家乡落叶归根。


现在中国在进行乡村的城镇化改造,这是大势所趋,从经济学上我是支持的,但在社会学上,如何避免无数人因为故乡的消失而产生幻灭感,是一个现实问题。


中国人几千年来一直是不怎么相信宗教的,但他们依旧有归属感,这一半归因于儒学,一半归因于对故乡与家族的信仰。古诗说,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......写出了所有游子的共同感受,但那时候,尽管儿童相见不相识,家乡却没什么变化,树还是那树,房还是那房,现在,估计就什么都没有了罢。


以前德国有一个著名的城市叫柯尼斯堡,在东普鲁士,是德国文化的发源地之一,康德的故乡,也是普鲁士公国的首都,但二战后德国战败,柯尼斯堡就被割让给了苏联,斯大林将其改名为加里宁格勒,把当地残余的德国人都迁走了,城市被战火彻底摧毁,二战以前的大小建筑仅剩下12处,城市的主人也从普鲁士人换成了俄罗斯人,那些逃亡在外的柯尼斯堡人,还记得自己故乡就在后来的加里宁格勒,但那里却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地方,柯尼斯堡人也就变成了没有故乡的人。


希望未来的中国,不至因走得太快,而产生太多没有故乡的“柯尼斯堡人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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